你是谁,为了谁

来源: 刘跃清    2021-02-18 16:16:12    

  群山巍峨,大河潜流,蓝天白云,鹰翼长空, 老人悠然,孩子陶然,山河无恙,岁月静好……在落日余晖或晨光熹微中,偶尔想起你们,想起那些如流星一样滑过闪过的身影,你是谁,你从哪里来, 你这样做为了什么?

  中国工农红军第 14 军是惟一曾活跃、战斗在江苏境内的红军队伍。红 14 军军长何坤,1898 年 9 月生于永兴县一个农民家庭,1926 年春加入中国共产党,同年毕业于黄埔军校南宁分校第一期,曾参加广州起义、湘南起义。1929 年冬, 何坤被江苏省委派往南通、海门特委工作 , 任特委委员。他发动群众, 组织革命武装 , 发展起上千人的队伍 , 建立江苏红军第二支队 , 任支队长。他率领支队历经多次战斗 , 予敌以重击。1930 年 4 月 , 他领导创建中国工农红军第 14 军 , 并担任军长兼第一师师长 , 在巩固和发展通海如泰地区游击根据地过程中 , 取得一系列战斗的胜利。1930 年 4 月 16 日 , 何坤率红 14 军攻打如皋西南地主庄园老户庄, 他身先士卒, 手持机枪冲锋扫射, 不幸中弹,英勇牺牲 , 年仅 32 岁。

  何坤牺牲后,直到上世纪 80 年代初 , 党史部门几经辗转才找到烈士的原籍。这时他妻子已经病故, 独生女儿也去世了。从旁系远亲那儿了解到,他在从事武装斗争前 , 曾给妻子写过一封信 :“我在上海开设旅社生活可以。我将要入日本游学 , 只此一信 , 望勿念。”此后便杳无音讯。

  许包野,祖籍广东省澄海县,1900 年 5 月生于泰国一个华侨家庭,7岁回到祖国。1920年赴法国勤工俭学,先后在法国、德国和奥地利攻读哲学,获得博士学位,是在南京雨花台牺牲的 2401名烈士中, 惟一取得博士学位的。他由于在国外学习工作多年, 通晓法、德、意、俄、奥、西班牙等 6国文字。1923年2月,许包野经朱德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。旅欧期间,他一面钻研马克思主义,一面在中共旅欧支部的领导下开展工作。1926年,他被派往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任教,为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作出积极的贡献。“九一八”事变后,许包野受共产国际的派遣, 从秘密回国。1932 年 10月,中共中央任命许包野为中共厦门中心市委书记,先后到安溪、惠安、泉州、莆田等地巡视工作,了解情况,发动群众。1934年7月, 中共江苏省委连续遭敌人破坏,中共中央调许包野担任江苏省委书记,领导恢复和重建江苏省委机关。同年 10月,中共河南省委遭敌人破坏,中共中央调许包野赴河南担任省委书记,在处境十分危险的环境中领导河南省委坚持斗争。1935年 2月,由于叛徒出卖,许包野在郑州被捕,随即被押解到南京,1935 年英勇就义,时年 35 岁。

  许包野牺牲后,他远在老家的妻子叶雁蘋翘首苦盼,“君已九泉泥削骨,妻寄人间雪满头”,她一直没等到丈夫的消息。1982年,她在重病缠身,自知来日无多时,才向组织提出找找自己丈夫。颇经周折,1985年许包野的身份终于得到确认,广东省正式追认其为革命烈士,并举行隆重纪念仪式。叶雁蘋由于身体原因未能亲临现场,几个月后,便与世长辞了。

  2019 年 3 月,江苏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步凤镇五条岭烈士陵园,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,在烈士佘恩华的墓前泣不成声。他捧起从家乡带来的泥土,撒在墓旁。“我终于找到您了!”男子名叫佘桂宾,面前正是他寻找了 50 年的大伯佘恩华的墓。“过去受限于经济、通讯等条件,无能为力,不知道大伯的具体消息。现在知道了……”佘桂宾曾陪着奶奶上甘肃、陕西等地,找部队,查档案,都无功而返,最终奶奶带着深深的遗憾走了。

  血沃劲草肥,忠骨壮青山。兵荒马乱,国破山河碎的战争年代,很多志士先驱、英勇战士牺牲后, 埋没随百草,家人苦等多年,音讯全无。在国民党统治区或日伪统治区,从事地下工作者,他们为了不连累家里人,为了保密以掩护工作,很多共产党人用的是化名。如曾担任过中共江苏省委书记的许包野, 在河南被称作老刘,在江苏叫“保尔”,每一地任职时间不长,且同志之间是单线联系,所以即使到了新中国成立后也一直不知道他是谁,从哪里来?在硝烟弥漫、炮火纷飞的战场上,“醉卧沙场”更是平常事, 几场激烈的战斗下来,一个连队百十号人大半换成生面孔。战事如火,疾来疾去,壮烈牺牲的同志只能就地掩埋,打了胜仗,时间尚从容一点,用石块、砖头或木牌做个记号。时间稍长,印记模糊,亲历者稀, 就变得漫漶不可考。如在临汾战役中牺牲的战士,掩埋时只是在一个砖头上刻划下烈士名字垫在其头下。解放战争时期,大多数战斗有踊跃支前的老百姓,有时一边是步伐整齐上前线的部队,一边是推着小车、抬着担架浩浩荡荡,热火朝天的支前群众,人流中偶尔醒目的出现一副棺材,那是年迈的乡亲把自己准备送老的“寿材”捐献出来,以支持人民子弟兵、自己的队伍。脚不停步的战士们看着棺材,轻松谈笑, 有的说:“那可是我的!你们谁也不许占!”不畏难、不怕死,是军人的本色,是战士的风采。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的战士,各个野战医院负责掩埋的也就给三丈白布裹身躯。

  烽火岁月,很多悲壮牺牲的同志正值青春,风华正茂,没有结婚,甚至没有谈过恋爱,也就没有留下后人。当年由于受时局所限,为经济、资讯、交通等原因所困,多年后,四处寻亲的大多是烈士的侄儿、侄女、外甥、外甥女等。笔者曾采访一位从大别山走出来的红军老将军,当时他们村以及周边乡村有几十、上百人和他一起参加革命队伍,就他一个活了下来,还当上了“大官”。上世纪 50年代初,他“衣锦还乡”时,附近十里八乡的乡亲扶老携幼赶来向他打听自己亲人的消息,他望着一双双热切期盼的眼睛能说什么呢?一声声亲切的乡音,一一个个沾满泥土气息的乳名,一张张向日葵似的笑脸浮现在他眼前, 有的他知道牺牲的大致地方,有的晓得大约的时间, 有的走着走着就散了,再也没见到过……后来,老红军再也没有回去过。他说,回乡情更怯,不敢对故人。

  中国人重土安迁,讲究落叶归根。每年各级政府部门、民间组织帮助英烈魂归故里,热心寻找烈士后人的消息不时见诸报端。青山处处埋忠骨,何需马革裹尸还。大多数烈士默默无闻长眠他乡,乃至异国,他们为了理想和信仰,为了民族的解放,人民的利益, 祖国的富强,将惟一、极其宝贵的生命化作长虹、泰山,山川大地哪儿不是“此处甚好”、壮丽青山呢?

  疫情如军令,号角又催征。2020年初,我们又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身影,广大医务工作者为了人民的生命,白衣执甲,顶风逆水,在大年夜举家团圆之际, 告别家人,毅然出征,直面生死,在没有硝烟的战场和看不见的敌人,展开一场殊死搏斗,他们高大的身影被防护服包裹,他们姣好俊朗的面容被口罩、护目镜遮掩,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我们记不住名字,他们长的样子也将很快泯然于茫茫人海中,他们来自哪些地方也只是偶尔想起。他们来时如一阵急匆匆的风, 一扫阴霾,走时似雨露悄然滑落,润物无声,留下的是放心安心舒心,是阳光普照,春回大地,绿满枝头。

  我们不知道你是谁,但知道你是母亲眼里“意恐迟迟归”的孩子,是妻子的“春闺梦里人”,是儿女宽厚可依的严父慈母,你绝不是一个冰冷的符号, 一个枯燥的数字,你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情有义的活 生生的人!一个团体,一个民族,一个国家要前进、 发展、强大,在关键时刻、危难关头,总需要一些仁人志士挺身而出,以脊梁为笔饱蘸大爱,把论文镌刻 大地,心甘情愿当一群如弓低吼的纤夫,将民族复兴的航船拉过险滩;当一群的筚路蓝缕、前赴后继的 “盗火者”,驱赶黑暗,呼唤光明;当一群不知饥渴、不舍昼夜追赶太阳的夸父,手杖化森林,汗水涌清 泉……我们知道你是谁,你是英雄纪念碑上一个字, 是胜利号角里的一音符,是迎着旭日冉冉升起国旗上 的一抹红,是群山的苍翠,溪水的潺潺,惠风的温柔, 孩子的嬉戏,母亲的欢笑,大地的丰收……